丁玲把手电筒往渠底一照,泥水里横着几根新削的木桩,连着一大团碎草和石块,把通往南坡的水路堵得严严实实。雨刚停,山上的水还在往下冲,渠边的泥土已经被泡软。再耽搁一夜,村东那片刚插好的秧苗就要缺水。
“谁干的?”她抬起头,声音不高,却让围在旁边的人都安静下来。
没人回答。远处的老槐树下,村里修渠的几个人正收拾铁锹。丁玲看见木桩上有一道新鲜的斧痕,边缘还挂着浅色木屑。她认得那种木头,也认得斧痕的走向——和白天村口堆着的旧栅栏一模一样。
她没有立刻去找人争辩,而是蹲下来摸了摸石块。石头压得很实,若只靠三五个人搬,天亮前未必能清开。身后有人劝她先回去,等村干部明早到了再商量。丁玲抹掉手背上的泥,站起身说:“水等不了。既然发现了,就狠狠的干上,先把渠通开。”
一条渠,两个方向
这条水渠从北坡绕过村子,一头连着老井,一头通向南边的梯田。过去雨水充足,村民各自引水,很少为分水争执。可今年入夏后连着几周少雨,山泉细得只剩一线,谁先开闸、谁后放水,渐渐成了绕不开的话题。
眼下争执集中在两种用水方向:北侧的新菜地希望先截水保菜,南坡梯田则要维持原渠路轮灌。
- 北侧菜地方向:赵成想把水先引去北侧新菜地,保住几垄菜,但木桩拦渠会令下游断水。
- 南坡梯田方向:丁玲等人主张水沿原渠送往南坡,按田块轮流放水,避免末段秧田无水。
丁玲家承包的田就在南坡最末一段,水到那里时常常只剩半渠。她知道有人会怀疑她是为自家田地出头,也知道眼前这堆木桩并不只是堵住一段水路。有人想改水道,把水先引去北侧的新菜地;也有人担心一旦开了口子,往后就再也轮不到自己。
老周拿着铁锹走过来,皱眉说:“你先别动。没弄明白是谁放的木桩,开了渠,回头两边都说是你偏心。”
“所以先把堵水的东西清出来。”丁玲指了指水面,“现在水压着渠墙,泥一松,整段都可能塌。谁家该分多少水,天亮后当着大家说清楚;眼前这口子不打开,所有田都得干着。”
她的话没有让争执消失,却让众人看见了更急的事。渠墙下方已经裂开一道细缝,水从缝里渗出去,沿着坡脚冲出一条浑黄的小沟。老周不再劝她回家,转身招呼几个人去搬麻袋。
泥水里的对峙
丁玲和老周先把渠边的杂草割开,再用铁钩试着勾木桩。第一根刚一松动,石块便往下滑,溅起一片泥水。年轻的阿康赶紧伸手扶住桩头,手掌被粗糙的木皮擦出一道红印。他咬着牙没松手,直到老周把石块挪到旁边。
忙到半夜,村口忽然传来脚步声。赵成提着一盏旧灯走过来,看见渠边的人,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他家的菜地在北侧,白天刚有人看见他把一车旧木料拉到渠边。
“大晚上折腾什么?”赵成问。
丁玲把手电照向木桩:“这些是你家的旧栅栏,斧口也新。你要改水道,为什么不当面说?”
赵成脸一红,随即硬声回答:“我只是挡住漏水的地方,水从北边走,至少能保住几垄菜。南坡离水口远,本来就不该先用。”
“你挡的不是漏水,是整条渠。”丁玲说,“水没有凭空变多。今天你把它拦在北边,明天别人也能在你家地头拦一次。到最后,大家谁也喝不上。”
赵成低头看着渠底,没再马上反驳。水流撞在木桩上,发出沉闷的声音。阿康用铁钩把最外侧的碎草拉开,一股急水立刻挤过窄缝,冲得木桩晃动起来。
“先把石头卸掉!”丁玲喊道。
所有人一齐动手。老周和阿康用撬棍抬石,赵成站了片刻,最终也走进泥水里,帮着把松动的木桩拖上岸。最后一块大石落到渠边时,渠水猛地向前奔去。那道裂缝却同时扩大,渠墙上的泥土簌簌掉落。
天亮前把水送到田里
丁玲让众人停下,先用麻袋和碎石垫住渠墙。她没有把赵成赶走,也没有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,只把一把铁锹递给他,让他和阿康从下游搬土回来。赵成接过铁锹,默默走向田埂。
雨后的泥地又湿又重,几个人来回走了十几趟,裤腿上全是泥点。丁玲把松土踩实,再用木板压住边缘。老周在旁边盯着水势,发现哪里渗漏,就立刻用碎石填紧。天色从黑转灰时,水渠终于恢复了原来的走向。
南坡的田埂上,水先漫过第一道小口,随后沿着窄沟一点点向下走。丁玲跟着水流走了半里地,确认每一段都没有再漏,才把手里的铁锹靠在田边。她累得说不出话,鞋底却踏实地踩在湿润的泥土上。
赵成站在不远处,低声说:“木桩是我放的。我怕菜地断水,想着先挡一晚,没想到把渠墙也压裂了。”
丁玲看了他一会儿,没有替他找借口:“怕缺水可以提出来,不能自己把渠堵死。今天大家一起修,往后分水也得一起定。”
天亮后,村里人沿着水渠聚到老槐树下。丁玲把昨夜的情况讲清楚,老周拿来纸板,写下每块田的放水时段。先修渠,再轮流用水;遇到干旱,按田块面积和作物生长情况调整。赵成也在纸板上签了名字,并答应把剩下的旧木料搬离渠边。
太阳升起来时,水已经分成几股,沿着支渠流向不同的田。丁玲没有把那一夜当成谁赢谁输的争斗。她知道,乡村里的矛盾常常就藏在一条窄渠、一块地、一场雨里;真要解决,光靠嗓门不够,还得有人站出来,把眼前的难处狠狠干下去,再把规矩摆到明处。






